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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2章 江南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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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佑五年的这场梅雨,像是被戳漏了的天河,无休无止地倾泻在江南大地上。

雨水不再是雨,而是连绵的、厚重的、令人窒息的灰白帷幕,将天地缝合。

江河湖泊的水位一日数涨,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发出了骇人的咆哮。

先是低洼处的稻田被无声吞噬,绿油油的禾苗转眼没顶。

接着,河堤在持续浸泡与暗流冲刷下,开始出现管涌、渗漏。

巡堤的民夫敲着铜锣,声嘶力竭地呼喊,但人力在滔天洪水面前,微弱如蝼蚁。

“轰——哗——!”

决堤了。

浑浊的、裹挟着泥沙、草木、乃至破碎家什的洪流,像一头挣脱锁链的黄色巨兽,以摧枯拉朽之势,冲向堤外的村庄、田野、城镇。

瓦舍茅屋在洪峰面前如同纸糊,顷刻间坍塌、散架,被卷入滚滚浊浪。

来不及逃离的人们,哭喊声、求救声被巨大的水声吞没。

牲畜惊恐地嘶鸣,在水中挣扎沉浮。

水面迅速上涨,漫过屋檐,漫过树梢,昔日炊烟袅袅、鸡犬相闻的田园,转瞬成为一片浑国。

侥幸逃到高处的人们,瑟缩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,或直接露宿在山坡、土岗。

他们浑身湿透,面无人色,望着曾经的家园变成一片汪洋,眼神空洞。

老人无声地淌着泪,妇人紧紧搂着啼哭不止的孩子,青壮年男子望着茫茫水面,拳头紧握,却又无力地松开。

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、淤泥味,以及一种隐隐的、不详的腐烂气息——那是溺毙的人畜尸体开始肿胀、发臭的前兆。

疫病的阴影,如同这挥之不去的雨云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。

陆游弃舟登岸,脚下是没踝的淤泥。

他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,但雨水仍能顺着缝隙钻入,里外湿透。
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已成泽国的官道旁的高埂上,身后只跟着两名同样狼狈的随从。

眼前的景象,比听闻更残酷百倍。

一个原本有百余户人家的村庄,如今只剩下几处较高的屋脊和几棵大树的树冠露在水面,像绝望的孤岛。

水面上漂浮着门板、木桶、褪色的衣物,甚至有一具泡得发白的猪尸,随着缓流打转。

“老天爷啊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

不远处传来压抑的、令人心碎的呜咽。

一个老妇瘫坐在泥水里,对着水面哭嚎,她身边围着几个神情麻木的村民。

陆游上前询问,才知老妇的小孙子在洪水袭来时,为了回屋捡他爹给他做的唯一一个木头小马,没能跑出来。

陆游喉头哽住,默然无语。

他解下随身的干粮袋——里面也只有几块被雨水浸得发软的胡饼——递给老妇身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。

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,又看看饼,猛地抓过去,狼吞虎咽。

继续前行,他看到了一处官府的“粥厂”

几口大锅架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,锅里的粥稀薄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可数。

排队领粥的灾民队伍蜿蜒,人人眼中都是饥饿与渴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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