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父亲的骄傲

村民的对父亲尊重的后果是让他有了乡村先生的骄傲，他就不再好意思下地干活，农活都推给了我的母亲，平时就搭个手帮个忙。

当好久接不到超度亡魂的单，他也会穿上行头到外面装模作样地走上一圈，搞得自己好像业务很忙一样。

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的父亲真的抓了很多的邪神野鬼，小伙伴们委托我，让我去问一问他，每次他抓的那些鬼都放在什么地方的时候，或者怎么把他们赶走的时候，他总是笑眯眯地说，鬼装在人的心理，你心里装个鬼，那么就是有了鬼，你心里如果没有鬼，那么你就是没有鬼。

这些话我似懂非懂。

父亲认识一些字，水平大概在小学三年级的样子，已经足够他用，仅仅是足够而已，一个乡下的农民和道士能用多少字呢，除了自己的名字和画符，其他的字都不大用得着。

但他迫切的希望我能够认识更多字。

他让我去读书，还有另外一个目的，他放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，他非常清楚的知道，我们这样的农民家庭，读书是唯一的出人头地的机会，他希望我出人头地。

所以我得去读书。

我虽然贪玩，但对读书有着天然的爱好，我始终相信读书是一种本能和天赋，和后天的努力并没有多少关系，对有些人来说读书很简单。

我和那些字有天然的亲近感，在没有人教我的情况下，我通过村里每家每户的广播（那些广播，有时候说普通话有时候说方言，说方言的时候，就是公社的广播员在播音），再结合母亲画鞋样的报纸，无师自通地认识了一些字。

上学之前，我自学了差不多有三十多个字。

看我懂了那么多，父亲看上去是特别高兴的，那时候他更觉得我未来会光宗耀祖，加上我刚出生的时候，产婆发现我头上有三个漩，当时就口出吉言：“这娃儿以后有出息。”

这话深深地印在了父亲的脑子里。

父亲觉得对我的悉心栽培，就是去上学。

本村里有座祠堂，它是独立于行政隶属关系，村民之间宗族血缘关系的明证，祠堂的正大厅的墙壁上画着我们共同祖先的像，那是个干干瘦瘦的老头，留着山羊胡子，我仔细的打量过他的脸，无法相信我的身体里，居然留着这个陌生老头的血液。

画像往下两边的牌位是他的各房儿孙，越往下彼此之间的关系越远，没错，排起血缘关系，我们整个村都是一个大家庭。

我出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村的名称还叫某某生产大队，生产大队长就是后来的村民主任，小队长就是后来的村民组长，村里的妇女主任和民兵同样是有的，民兵经常被组织起来到区武装部去打靶，带回来一些金黄色的子弹壳，送给抽旱烟的老人做烟嘴。

到了我读书年龄的时候，村里已经有了小学，设在祠堂的厢房里，小学的规模非常袖珍，一共两个年级两个班，每个班级十几个学生，两个班级加在一起有二十几位学生，都在一个教室里，上完一各年级的课，再上另一个年级，到三年级，就要到隔壁村正式的小学走读了，那里能够升到五年级。

初中的学校在乡里。

本村的两个年级只有一位外乡来的民办教师，是这十里八乡的军属，几年以后，她随军去了部队，小学也解散了。

当天，我穿上了父亲给我买的一双崭新的军绿色胶鞋，这种仿军用胶鞋的产品款式质朴，质量可靠，为了防止我的脚拇指太快将黑色的胶面顶出一个眼，母亲再三吩咐父亲买大一码，父亲应允了。

这双鞋子穿在我脚上时候，甩得“咕咚、咕咚”

地响，好像里面装了一只蛤蟆，我对此很不满意，担心被小伙伴们嘲笑是苍蝇拖着绿豆的壳，父亲安慰我说，等明年就合脚了。

时间一久小伙伴们就叫我“咕咚来了。”

我就往鞋子里面塞了好多的棉花。

为了鼓励我，父亲还刻意跑到供销社买了一瓶红色的豆腐乳，那时候我的弟弟已经五岁，这正是上蹿下跳神通广大的年龄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瓶豆腐乳给他带来一场灾难。

问题出在瓶子里的豆腐乳长了一层绿毛，他以为不能吃了，同时心里惦记着这只敞口的玻璃瓶，问也没问，将一瓶豆腐乳倒在屋后的水沟里，然后拿着玻璃瓶到河边抓了蝌蚪回来，得知消息以后，我母亲劈头盖脸给了他几个耳光，急忙跑到屋后去看，水沟里象淌了一道血，抢救是肯定来不及了，母亲回来以后给他又是几个劈头盖脸的耳光，打得他哇哇直哭。

那只敞口的玻璃瓶被没收过来给我装咸菜。

当我父亲带我去向老师报道的时候，军属老师正在一边给一年级的学生上课，一边哄背上的孩子。

看到我进来，歪歪斜斜的课桌后，一张张熟悉的脸，嬉皮笑脸地看着我。

老师在一年级这边给我找了个位置，由于暂时没有课本，她嘱咐我跟着同桌的伙伴先一起读起来。

我的伙伴将卷角的课本竖立课桌上，用他黑色的指甲指着课本上的一行字，大声念道：“小学生，上山坡，手拿镰刀，口唱歌，割青草，赶紧足，人人心里乐呵呵。”

我很快地显示出了我与生俱来的学习天赋，很多字我看一遍，以后基本就能够记下来，在我眼里，它们好像从课本上挖出来一样，象是个立体的雕塑。

家族里对读书识字有天赋的不仅仅是我，还有我的姑姑月娥，如果月娥不疯，一路读下去，我相信他能够和我一样考上大学。

即然讲到了这里，那就让我这个坐了牢的不肖子孙，从头回顾我们家族的那段历史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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