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满船清梦(第2页)
十三便只占了黄酒,端着酒盏一口一口抿。
丁宁觉得他的眼睛倏明倏暗,在时不时抬眉看她,定睛才发现不过是风动船移,树影重叠罢了——她还不够吸引他的瞩目,费力他隐藏心绪。
丁宁吃饱之后,就此躺下,手臂枕着额头,抬眉看着星星。
居然有流光就此停住,散漫着让她浪费时光的危险念头。
她侧目去看靳十三,他则倚着船舷,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懒懒地握着酒杯,一只手姿态闲适地搭在船沿上,平日里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已远远遁去,转而留下的是一种飒爽利落的少年感,竟然有点像顾殊。
“薛小姐——你吃了我的鱼,喝了我的酒,如若再百无禁忌地盯着我看,我可能会忍不住问你要银子。”
丁宁恨恨转脸,有酒香浮了过来,她勾了头,又望了回去,劝道:“少喝一些。”
月光刚好,照在她的脸上,柔滑熨帖得像是轻纱一样。
经她一说,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,神色淡然:“我酒量已经很好了,这小几杯,无碍的。”
“可我记得你小时候偷喝米酒也会起酒疹。”
话一出口,才有些后悔。
“难为薛小姐还记得。”
他声线清冷,“喝得多了,自然就不会了。”
她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提起过去——那时年纪小,她偷了家里的米酒献宝似的给他,他不忍拂她的意,只抿了一小口就起了疹子。
之后,他家祖母过来兴师问罪,他跟在后面扯祖母的袖子。
丁宁躲在屋子里,看姨娘与他祖母周旋。
那时的他是什么样的神情?眉目柔软、目光清亮,既心疼她又担心他祖母——可惜人小辞穷,劝架的招数不太够用,只能和祖母的袍子较劲。
以至于丁宁多年之后回想,仍记得他虽然满脸红疹,可目光澄澈执着,令她一不小心就动了据为己有、妥帖收藏的念头。
可惜的是,再难见到。
丁宁想,如果故事平顺展开,没有那么多阴差阳错,他一定不会受这么多苦。
少时的他,即算是小小的酒疹,也有人替他兴师问罪,后来呢,是不是奄奄一息也无人问津?……想到这里,丁宁被淡淡的愁笼着,像人慢慢浸到了水里,因为周身有太多压制,手脚麻木,索性不再挣扎,只等着被慢慢被溺毙……
“你挂记着他?是因为良心不安?还是因为同情可怜?”
靳十三端着酒盏,看着这姑娘墨黑的眼睛,一瞬不移。
“都不是。”
丁宁倒是坦然,“因为想念。”
“想念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靳十三微微愣住,同样的语调、同样的神色,倒是让他想起一段不属于他的回忆……或许他应该接受她的提议:他应当少喝一些的,酒精的确会麻痹人的思维,扰乱他的节奏——而他应当永远保持靳十三的水准,困在凌越楼引魂阁主的限定中,这样就不会被什么牵动心绪。
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
记忆有时真的会铺天盖地,一如此时,一如许多年前的那日澄澈万分的阳光,即算树木再茂盛,也遮挡不住光线从茂密的树叶中穿过——阳光丝丝缕缕地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,男孩约摸七八岁,女孩约摸三四岁,两个孩子一靠一卧,清新得像一幅可以触摸的画。
女孩颊晕染开粉红,眉目缓缓,费力地仰着头,看着窝在树上的男孩:“阿殊哥哥,既然风筝挂在树上了,我们今天放了一天‘树’……那明天去抓泥鳅吧,抓来烤着吃?”
男孩居然有些倨傲:“不行,明天我要去学堂,不能陪你。”
“那你不在我该做些什么啊?”
女孩睫毛很长,像是一把小扇子,又像是受伤的蝶翅,在微微颤动。
男孩苦恼:“我也不知道啊,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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